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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社群: 閱讀與想像：歷史記憶 - 文件區(原鄉人延伸閱讀)</title>
		<description>台灣數位學習數位教學平台 RSS feed provider</description>
		<language>zh-tw</langua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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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夫妻之間</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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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scription>「也許每一個男子全都有過這樣的兩個女人，至少兩個。娶了紅玫瑰，久而久之，紅的變了牆上的一抹蚊子血，白的還是『床前明月光』；娶了白玫瑰，白的便是衣服上沾的一粒飯黏子，紅的卻是心口上一顆硃砂痣。」～張愛玲《紅玫瑰白玫瑰》 </description>
		<pubDate>Thu, 03 Nov 2016 15:17:20 +0800</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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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網路版小說－＜原鄉人＞</title>
		<link>http://lms.xms.com.tw/board.php?courseID=273&amp;f=doc&amp;cid=14191</lin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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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ubDate>Mon, 17 Oct 2016 23:52:31 +0800</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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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玉堂春</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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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scription>【京劇欣賞】【京劇欣賞】三堂會審蘇三從魔難中走出來袁榮易　　《三堂會審》用三審一答的問案場景形成獨特結構，突顯戲曲濃縮、精華的演出型態。敘事最忌流水賬，傳統戲曲善用巧妙，營造出發人深省的主題，從頭到尾間不容髮，讓人看的目不轉睛，溶於琴弦與鑼鼓之中。《三堂會審》又名《玉堂春》，是善良蒙冤的一首「命運交響曲」，蘇三遭人誣陷，已被貪官問成死罪。昔日戀人王金龍出任巡按，急於平反，但官場有其步驟，不容造次，他需謹慎從事。　　蘇三用倒敘的形式交待案情。三位審理者：一是當事人（王金龍）、一是批評者（藍袍劉秉義）、一是同情者（紅袍潘必正），用三種不同的觀點觀看此案情。舞台表現手法高明，即使比之今日電影最時髦的多觀點敘述技巧，也毫不遜色。　　藉這四位演員的做表、神情，引領觀眾進入過往情境；觀眾本身也成了審理者，參與在抽絲剝繭的問案中。然而近代的編劇者，不能理解此劇的奧妙手法，嫌《三堂會審》沒頭沒尾，竟將蘇三所倒敘的事情，增編演在前面（為的是告訴觀眾蘇三講的是真的，如此卻讓審案喪失懸念的趣味）；最後又加演王金龍與蘇三結婚團圓（古人的智慧早就有「開放式」結局的編劇法，觀眾自可聯想，實不必一一道盡）。這其實是不尊重古人，自以為是的「改良」京劇，卻不折不扣改成流水賬的結構，讓人看的累贅與乏味。不但不能使原劇加分，反將原來的精彩，變成黯然失色。　　開場是都察院三位官員會審的大場面，蘇三戰戰兢兢的上場，跪在堂下。王金龍高高在上，乍然見到已嫁作他人婦如今身陷囹圄的舊情人，立即氣血翻湧，昏厥過去。舞台立即起了大變化：解差帶著蘇三暗下，潘劉二位也暗自下場；王金龍的「大帳」放下，衙門改成病床（如此俐落的場面調度令人驚奇）。接演「請醫」，胡琴演奏「柳青娘」的曲牌，醫生隨著背藥箱的童子出場。老醫生戴白「八字」髯、小帽頭、便裝，手持馬鞭，到台口下馬，從藥箱內取出官服（紗外套）換上。然後請安、進院、就座、把脈。中規中矩又突梯滑稽的「啞劇」，將王金龍的心中「隱情」烘托出來。這是個很短的橋段，卻起著平衡的作用，它沖淡了都察院的嚴肅，讓大家輕鬆以對。有些演出將它省去，這是不理解劇情的轉折與層次，「請醫」暗喻王金龍是如何著急的想平反這個案子，是不能省去的。摘錄自http://www.epochtimes.com/b5/6/12/18/n1560937.htm   </description>
		<pubDate>Mon, 17 Oct 2016 22:18:14 +0800</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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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廉錦楓劇情</title>
		<link>http://lms.xms.com.tw/board.php?courseID=273&amp;f=doc&amp;cid=14187</link>
		<description>廉錦楓07/28/2003/13:35華夏經緯網　　廉錦楓是君子國的一個大孝女。&amp;nbsp;　　廉錦楓從小家境貧寒，屢遭不幸。她的父親廉禮曾任君子國上大夫之職，但因鄰國遭人侵犯，國王命廉禮發兵前去援救，不幸兵敗，從此被發配邊遠異鄉，潦倒亡故，家中的資財因此耗盡。母親良氏素有陰虛之症，服藥即吐，只有以海參煮食，才能安寧，但是本國海域不產海參，每每要花重金去鄰國購買，自從父親死後，家境衰敗，母親老病復發，令家人焦愁不已。廉錦楓因是家中長女，早已擔起生活重荷，聽說海參原是產自大海，如能熟悉水性，潛人海中，便能獵獲此物，廉錦楓下定決心，學習潛海本領，置辦一口水缸，裝滿清水，日日浸在缸中，練習憋氣換氣，久而久之，竟然能在水中生活一日之久。她又做了一套皮衣皮褲，常常人海取參，供母食用，母病由此漸漸好轉。&amp;nbsp;　　這天她又佩帶護身寶劍，身穿皮衣皮褲，拜別了母親，去海底撈參。　　君子國百姓都是正人君子，誰都不願下海捕魚捉蝦，殺害生靈，沿海魚產非常豐富，鄰國漁民常來此地捕撈。青邱國有一對漁民伕婦又來此地捕魚撈蝦，一連幾日都沒能網到大魚，自覺十分晦氣，煩惱間又下一網，竟然網到一個年輕美貌的女子，漁民伕婦十分高興，幾日辛苦總算有了報償，準備將這活人也像漁貨一樣賣個好價錢，用一條繩索將女子套在桅桿上。原來這被捕女子正是廉錦楓，四面無人，無法得救，正在危難中，忽見海邊有條大船漸漸駛 近，大聲連呼救命。　　大船上正是大唐國的秀才唐敖，偕友林之洋、多九公遊歷海外各國，途徑此地，忽聽遠處漁船上有人連呼“救命”，將船急駛過去問話。女子見是大唐人氏來到，好不高興。便道自己的曾祖本也是大唐嶺南人士，因避戰亂，才遷來海外君子國居住，她自幼隨父母習文識字，今日下海撈參，不慎被抓住，要被漁人賣掉，希望遠方貴客幫忙相救。唐敖聽見她的經歷，好生奇怪，不由問道：“你既是幼讀詩書，請將名姓寫來一看。”說罷將紙筆放在她面前。廉錦楓略想了片刻，便提筆寫了一首七言絕句：&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 不是波臣暫水居，竟同涸鮒困行車；&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 願開一面仁人網，可念兒魚是孝魚。&amp;nbsp;&amp;nbsp;&amp;nbsp; 唐敖看罷，暗自點頭：我原以為這女子話語過於離奇，因此讓她寫幾個字試探可真念過書，誰知她舉筆成文，可見下海撈參奉母，並非假話。於是就向漁民道：“這女子果真是個孝女，我給你十貫酒資，你也發個善心，積些陰功，將她放了。”　　漁民擺擺手不答應：“我好不容易得了這股財氣，後半生全靠她過日子呢?豈是十貫錢就肯放的。”　　林之洋見漁民如此霸道，發氣道：“魚落網裏，由你做主，可她是個大活人，不能隨便由你買賣。你若不放她，你也莫想要分文，我就跟上你這條船，看你敢把她怎樣!”說著縱身跳上漁船。&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　　唐敖道：“你們究竟需要多少錢，才肯放這女子。”　　漁民道：“多也不要，你給我一百兩銀子，我便放了她。”唐敖不再與他多話，回艙去取了一百兩銀子付給漁民伕婦。　　林之洋替廉錦楓解開繩索，兩人跳到這邊船上，廉錦楓在船頭向唐敖等人磕頭拜謝救命之恩，邀請大家去家裏小坐休息，眾人答應。廉錦楓先要他們稍候片刻，人海再取些參回家侍奉老母。說著縱身跳人海水。　　唐敖等人閒談多時，還不見廉錦楓上岸，很是擔心。原來廉錦楓為感謝唐敖等人的救命之恩，正不知如何相報，身背著青鋒寶劍在海底潛行，忽然眼前發光發亮，令人目眩，原來水草中藏著一隻大蚌開闔放光，廉錦楓舍出性命，揮舞青鋒寶劍與蚌爭鬥，你來我往，大蚌終究敵不過她的一支利劍，被廉錦楓一劍刺中要害死去。　　廉錦楓割下蚌中明珠，滿心歡喜浮游出水面，脫去皮衣皮褲，捧上明珠一顆，向唐敖下拜道：“婢子蒙恩人救命，無以為報，適在海中取一明珠以為‘黃雀銜環’之報，望恩人笑納。”&amp;nbsp;　　唐敖見女子出於至誠，只得把明珠收下，隨命揚帆開船，向廉錦楓的住地水仙村駛去。摘錄自http://hk.huaxia.com/wh/jjjc/gs/00047757.html       </description>
		<pubDate>Mon, 17 Oct 2016 22:09:08 +0800</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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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貧賤夫妻</title>
		<link>http://lms.xms.com.tw/board.php?courseID=273&amp;f=doc&amp;cid=14179</link>
		<description>貧賤夫妻作者：鍾理和　　一　　下了糖廠的五分車，眼睛往四下裡搜尋，卻看不見平妹的影子。我稍感到意外。也許她沒有接到我的信，我這樣想：否則她是不能不來的，她是我的妻，我知道她最清楚。也許她沒有趕上時間，我又這樣想：那麼我在路上可以看見她。　　於是我提著包袱，慢慢向東南山下自己的家裡走去。已經幾年不走路了，一場病，使我元氣盡喪，這時走起路來有點吃力。　　我離開家住到醫院裡，整三年了，除開第二年平妹來醫院探病見過一次，就再沒有見過，三年間無日不在想念和懷戀中捱過。我不知道這三年的日子她們在家裡怎樣度過，過得好？或不好？雖然長期的醫藥費差不多已把一份家產蕩光，但我總是往好裡想她，也許並不是想，而只是這樣希望著也說不定。我願他們過得非常之好，必須如此，我才放心。　　固然我是這樣的愛她，但是除開愛，還有別種理由。　　我和平妹的結合遭遇到家庭和舊社會的猛烈反對，我們幾經艱苦奮鬥，不惜和家庭決裂，方始結成今日的夫妻。我們的愛得來不易，惟其如此，我們甘苦與共，十數年來相愛無間。我們不要高官厚祿，不要良田千頃，但願一所竹籬茅舍，夫妻倆不受干擾靜靜地生活著，相親相愛，白頭偕老，如此盡足。　　我們起初在外面，光復第二年又回到臺灣，至今十數年夫妻形影相隨，很少分開。想不到這次因病入院，一住三年。我可以想像在這期間平妹是多麼懷念和焦慮，就像我懷念和焦慮一樣。　　一出村莊，一條康莊大道一直向東伸去，一過學校，落過小坡，有一條小路岔向東北。那是我回家的捷徑。我走落小坡，發現在那小路旁——那裡有一堆樹蔭，就在那樹蔭下有一個女人帶一個孩子向這邊頻頻抬頭張望。　　那是平妹呢！　　我走到那裡，平妹迎上來接過我手中的行李。　　「平妹！」我壓抑不住我心中的激動。　　平妹俯首。我看見她臉上有眼淚滾落，孩子緊緊地依在母親懷中，望著我，又望望母親。我離開時生下僅數個月的立兒，屈指算來已有四歲了。　　我看著平妹和孩子，心中悲喜交集，感慨萬千。　　平妹以袖揩淚；我讓她哭一會兒。三年間，她已消瘦許多了。　　「平妹，」在她稍平靜下來時我開口問她：「妳沒有接到我的信嗎？」　　平妹靜靜地抬起眼睛；眼淚已收住了，但猶閃著濕光。　　「接到了，」她說。　　「那你為什麼不到車站接我呢？」　　「我不去，」她囁嚅地說，又把頭低下：「車站裡人很多。」　　「妳怕人呀？」　　我又想起有一次我要到外面去旅行，期間二週，平妹送我上車站時竟哭了起來，好像我要出遠洋，我們之間有好多年的分離。弄得我的心情十分陰沈。　　「妳不要別人看見妳哭，是不是？」　　平妹無言，把頭俯得更低了。　　我默然良久，又問：　　「我回來了，妳還傷心嗎？」　　「我太高興了！」她抬首，攀著孩子的下巴：「爸爸呢，你怎麼不叫爸爸？在家裡你答應了要叫爸爸的！」　　這時我們已漸漸的把激動的情緒平抑下來，她臉上已有幾分喜意了。　　我又問平妹：　　「妳在家裡過得好不好？」　　平妹悽然一笑。「過得很好！」　　我茫然看著，一份愧歉之情油然而生。　　我拿起她的手反覆撫摸。這手很瘦，創傷密佈，新舊皆有；手掌有滿滿厚厚的繭兒。我越看越難過。　　「妳好像過得很辛苦。」我說。　　平妹抽回自己的手。「不算什麼，」她說，停停，又說：「只要你病好，我吃點苦，沒關係。」　　二　　家裡，裡裡外外，大小器具，都收拾得淨潔而明亮，一切井然有序，一種發自女人的審慎聰慧的心思的安詳、和平、溫柔的氣息支配著整個的家，使我一腳踏進來便發生一種親切、溫暖和舒適之感。這種感覺是當一個人久別回家後才會有的，它讓漂泊的靈魂靜下來。　　然而在另一方面，我又發覺我們的處境是多麼困難、多麼惡劣，我看清楚我一場病實際蕩去多少財產，我幾乎剝奪了平妹和二個孩子的生存依據。這思想使我痛苦。　　「也許我應該給你們留下財產，」晚上上床就寢時我這樣說：「有那些財產，妳和二個孩子日後的生活是不成問題的。」　　「你這是什麼話，」平妹頗為不樂：「我巴不得你病好出院回來，現在回來了，我就高興了。你快別說這樣的話，我聽了要生氣。」　　我十分感動，我把她拉過來，她順勢伏在我的肩上。　　「人家都說你不會好了，勸我不要賣地，不如留起來母子好過日子。可是我不相信你會死，」過了一會兒之後她又文靜的開口：「我們受了那麼多的苦難，上天會可憐我們。我要你活到長命百歲，看著我們的孩子長大成人，看著我在你跟前舒舒服服的死去；有福之人夫前死，我不願意自己死時你不在身邊，那會使我傷心。」　　我們留下來的唯一產業，是屋東邊三分餘薄田，在這數年間，平妹已學會了莊稼人的全副本領：犁、耙、蒔、割，如果田事做完，她便給附近大戶人家或林管局造林地做工。我回來那幾天，她正給寺裡開墾山地。她把家裡大小雜務料理清楚，然後拿了鐮刀上工，到了晌午或晚邊，再匆匆趕回來生火做飯。她兩邊來回忙著，雖然如此，她總是掛著微笑做完這一切。　　有一天，她由寺裡回來，這時天已黑下來，她來不及坐下喘息，隨手端起飯鍋進廚房。我自後邊看著她這份忙碌，心中著實不忍，於是自問：為什麼我不可以自己做飯？　　翌日我就動手做，好在要做大小四口人吃的飯並不難，待平妹回來時我已把午膳預備好了。開始，平妹有些吃驚，繼之以擔心。　　「不會累壞的，」我極力堆笑，我要讓她相信她的憂慮是多餘的：「我想幫點忙，省得妳來回趕。」　　由是以後，慢慢的我也學會了一個家庭主婦的各種職務：做飯、洗碗筷、灑掃、餵豬、縫紉和照料孩子；除開洗衣服一項始終沒有學好。於是在不知不覺中我們完成了彼此地位和責任的調換；她主外，我主內，就像她原來是位好丈夫，我又是位好妻子。　　假使平妹在做自己田裡的活兒，那麼上下午我便要沏壺熱茶送到田裡去，一來給她喝，也可讓她藉此休息。我想一個人在做活流汗之後一定喜歡喝熱茶的。　　我看著她喝熱茶時那種愉快和幸福的表情，自己也不禁高興起來。雖然我不能不讓她男人似的做活，但仍然希望她有好看的笑顏給我看：只要她快樂，我也就快樂。　　三　　物質上的享受，我們沒有份兒，但靠著兩個心靈真誠堅貞的結合，在某一個限度上說，我們的日子也過得相當快樂，相當美滿。我們的困難主要是經濟上的。我們那點田要維持一個四口之家是很難的，而平妹又不是時常有工可做，所以生活始終搖擺不定。　　有天傍晚，我們在庭中閒坐。庭上邊的路上這時走過幾十個掮木頭的人，裡面居然還有少數女人。他們就是報上時常提到的盜伐山林的人。他們清早潛入中央山脈的奧地去砍取林管局的柚木，於午後日落時分掮出來賣與販子。　　我們靜靜地看著這些人走過。忽然平妹對我說她想明天跟他們一塊去掮木頭。　　我不禁愕然。「妳？掮木頭？」　　隨著掮木頭人渾身透濕，漲紅面孔，呼吸如牛喘的慘相在我面前浮起。我的心臟立刻像被刺上一針，覺得抽痛。那是可怕的事。　　「平妹，」我用嚴明的口氣說，但我聽得出我在哀求：「我們不用那樣做，我們吃稀點就對付過去了。」　　話雖如此，但我們的日子有多難，我自己明白。最可悲的是：我們似乎又沒有改善的機會；加之事情往往又不是「吃稀點」便可以熬過去的。　　柴米油鹽醬醋茶，對於他人是一種享受，但對於我們，每一件就是一種負擔，常人不會明白一個窮人之家對這些事有著怎樣的想法。我吃了這把年紀也是到了現在才明白，有許多在平常人看來極不相干的事，窮人便必須用全副精神去想，去對付。　　到了孩子入學，教育費又是我們必須去想去對付的另一件事。此外，還有醫藥費等，雖然我已用不著每天吃藥了。壓力來自各方。　　終於有一天，平妹掮木頭去了！　　我默然目送平妹和那班人一道兒走上山路，有如目送心愛的人讓獄卒押上囚室一樣，心中悲痛萬分。我從來沒有像這時一樣的怨恨自己的軟弱無能。我清楚覺得到我們之間有一種不可抗拒的力量在殘酷無情地支配著我們的生活和行動，我們的意志已被砍去了手和腳。　　日頭落山後不久，平妹很順利的掮著木頭由後門回來了。她的上衣沒有一塊乾燥，連下面的褲子也濕了大半截；滿頭滿臉冒著汗水，連頭髮也溼了；這頭髮蓬亂異常，有些被汗水膏在臉上，看上去，顯得兇狠剽悍。平妹看見我便咧開嘴巴，但那已不是笑，壓在肩上的木頭把它扭歪得不知像什麼。霎時我心中有股東西迫得我幾乎喊出來。但實際我只一言不發的把頭別開；我不忍看，也不敢問。　　她把木頭掮進屋裡，依著壁斜放著。那是一支柚木，帶皮，三吋半厚，丈三尺長，市價可值二十幾元。平妹一出來，我就把門關上，至晚，不提一個字——我怕提起木頭兩個字。　　「你不高興我掮木頭呢！」　　平妹終於開口問我，我的緘默似乎使她難過。　　「不是我喜歡掮木頭，」她向我解釋，但那聲音卻是悽愴的，「為了生活，沒有辦法！」　　事實上，我也不清楚自己此時的心境如何，那是相當複雜而矛盾的，這裡面似乎有恨，有悲哀，也有憂懼。恨的是自己為人丈夫不但不能保有妻子，反要賴其贍養；悲哀的是妻子竟須去掮木頭；而木頭那端，我彷彿看到有一個深淵，我們正向那裡一步一步的接近，這又是我所懼怕的。　　四　　第二天，平妹又要去掮木頭。我給她捏了兩丸飯團，用麻竹葉包好，然後包在她洋巾裡讓她帶去，這就無須帶飯盒，吃完扔掉，省得身上多一份累贅；在這種場合，身子越輕快越好。　　這天一到中午，我便頻頻向東面山坡看望，一來盼望平妹回來心切，其次也要看看有無異樣的人進出。那是很重要的，因為這關係著掮木頭人的安危。　　本地工作站，雖然經常派有數名林警駐紮，但如果上頭林管機關不來人，平日便不大出動，出動了也不甚認真。這樣的日子大抵是安全的。但如果上頭來人，情形就兩樣了。為了安全，掮木頭的人共同僱有專人每天打聽消息，一有不穩，立刻潛進山裡送信。他的神通廣大，時常林管機關還不曾動身，他就先知道了。可惜的是：他愛喝酒和賭博，一喝起來或一賭起來，就什麼都不管了，這是掮木頭的人所最不能放心的。　　中午一過，忽有三四個白衣人物由南邊進來了。我伏在窗格上足足看了幾分鐘。糟了，林管機關的人呢！　　由此發現以後，我走進走出，起坐不寧。我時常走到庭邊朝東面山上察看動靜。那裡有兩條路，在寺下邊分岔，一向東，一稍偏東北；向東那條須經過工作站門口，所以掮木頭的人都願意走另一條。如果風聲不好，二條路都不能走，他們便須翻山越嶺由別處遁走。果真這樣，那就可憐了。但願不致如此。　　我想起送信的人，我不知道這酒鬼做什麼去了，到現在還不見影子，真真該死！　　太陽向西邊斜墜，時間漸漸接近黃昏。沒有動靜。也看不見送信人的身影。我的心加倍焦急，加倍不安。看看日頭半隱入西邊的山頭了，黃昏的翳影向著四周慢慢流動，並在一點點加深、加濃。又是生火做飯的時候了。　　突然，庭外面的路上有粗重的腳步聲匆匆走過。我一看，正是那該死的酒鬼，走得很急，幾乎是跑。　　「平妹去了，阿和？」他邊走邊向我這裡喊。　　「去了。他們在那裡？」我問。　　「枋寮。」　　「你——」　　但酒鬼已走遠了。　　我一邊做事，一邊關心東面山口。這是緊要關頭，是林警出動拿人，而掮木頭的人偷越防線的時候。如果不幸碰著，小則把辛苦掮出來的木頭扔掉，人可以倖免；大則人贓俱獲，那麼除開罰鍰，還要坐牢三月，賴以扶養的家族在這期間如何撐過，那只有天曉得了。　　天，眼看要黑了，卻一點動靜都沒有，事情顯見得不比尋常了。掮木頭的人怎麼樣？林警是否出動了？送信人是否及時趕到？他為什麼這樣遲才趕來呢？這酒鬼！　　天已完全黑下來，新月在天。我讓兩個孩子吃飽飯，吩咐老大領著弟弟去睡，便向東面山口匆匆跑去，雖然明知自己此去也不會有用處。　　走到寺下邊彎入峽谷，落條河，再爬上坡，那裡沿河路下有一片田。走完田壟，驀然前邊揚起一片吶喊。有人大聲喝道：「別跑！別跑！」還有匯成一片的「哇呀——」像一大群牛在驚駭奔突。　　我奮不顧身的向前跑去，剛跑幾步，迎面有一支人沿路奔來，肩上掮著木頭。我一閃，閃進樹蔭，只見五六個男人急急惶惶跑過，氣喘吁吁，兩個林警在後面緊緊追趕，相距不到三丈「別跑！別跑！」林警怒吼。蹦！蹦！蹦！顯然男人們已把木頭扔掉了。　　我走出樹蔭，又向裡面跑。沿路有數條木頭拋在地上。裡面一疊聲在喊：「那裡！那裡！」只見對面小河那向空曠的田壟裡有無數人影分頭落荒逃走，後面三個人在追，有二個是便衣人物，前面的人的肩上已沒有木頭。　　「站著，別跑，×你媽的！」有聲音在叱喝，這是南方口音的國語。　　另一股聲音發自身邊小河裡，小河就在四丈近遠的路下邊，在朦朧的月光下竄出二條人影，接著又是一條，又再一條。第三條，我看出是女人，和後面的林警相距不到二丈。小河亂石高低不平，四條人影在那上面跌跌撞撞，起落跳躍。俄而女人身子一踉蹌，跌倒了，就在這一剎那，後面的人影一縱身向那裡猛撲。　　哎呀！　　我不禁失聲驚叫，同時感到眼前一片漆黑，險些兒栽倒。　　待我定神過來時，周遭已靜悄悄地寂然無聲了，銀輝色的月光領有了一切。方才那掙扎，追逐和騷動彷彿是一場噩夢。但那並不是夢，我腳邊就有被扔掉的木頭，狼藉一地。我帶著激烈的痛苦想起：平妹被捉去了！　　五　　我感到自己非常無力，我拖著兩條發軟的腿和一顆抽痛的心向回家的路上一步一步走去。在小河上，我碰見兩個林警和三個便衣人物，他們都用奇異和猜疑的表情向我注視。　　不知走了多少時間，終於走到自己的家，當我看見自窗口漏出的昏黃燈光時我感到無比的孤獨和淒涼。但當我一腳踏進門時我又覺得我在做夢了；以致一時呆在門邊。呵，平妹竟好好地坐在凳子上！她沒有被林警捉去，我心愛的妻！　　「平妹！平妹！」　　我趨前捉起她的手熱情地呼喚，又拿到嘴上來吻，鼻上來聞，我感覺有塊灼熱的東西在胸口燃燒。　　「你到哪裡去啦？」平妹開口問我。　　但我聽不見她的話，只顧說我自己的：「我看見妳被林警捉去。」　　「我？」平妹仰著臉看我。「沒有，」她緩緩地說：「我走在後邊：我看見前邊林警追人，就藏進樹林裡。不過我翻山時走滑了腳，跌了一跤，現在左邊的飯匙骨跟絞骨有些作痛，待一會兒你用薑給我擦擦。」　　我聽說，再看她的臉，這才發現她左邊觀骨有一塊擦傷，渾身，特別是左肩有很多泥土，頭髮有草屑。　　我拿了塊薑剖開，放進熱灰裡煨得燙熱，又倒了半碗酒，讓平妹躺在床上。解開衣服一看，使我大吃一驚：左邊上至肩膀，下至腿骨，密密地佈滿輕重大小的擦破傷和瘀血傷。胯骨處有手掌大一塊瘀血，肩胛則擦掉一塊皮，血跡猶新。我看出這些都是新傷。擦傷，我給她敷上盤尼西林，瘀血的地方，我用熱薑片醮上酒給來回擦搓；擦胯骨時平妹時時低低地呻吟起來。　　「平妹，妳告訴我，」我問：「妳是剛才在小河裡跌倒的，是不是？」　　平妹不語。經我再三追問，她才承認確是在小河跌倒。　　「那妳為什麼要瞞住我？」我不滿地說：「妳的傷勢跌得可並不輕。」　　「我怕你又要難過。」她說。　　剛才那驚險緊張的一幕又重新浮上我的腦際，於是一直被我抑止著的熱淚涔涔然滴落。　　我一邊擦著，一邊想起我們由戀愛至「結婚」而迄現在，十數年來坎坷不平的生活，那是兩個靈魂的艱苦奮鬥史，如今一個倒下了，一個在作孤軍奮鬥，此去困難重重，平妹一個女人如何支持下去？可憐的平妹！　　我越想越傷心眼淚也就不絕地滾落。　　平妹猛的坐起來，溫柔地說：「你怎麼啦？」　　我把她抱在懷中，讓熱淚淋濕她的頭髮。　　「你不要難過，」平妹用手撫摸我的頭，一邊更溫柔地說：「我吃點苦，沒關係，只要你病好，一切就都會好起來。」　　兩個孩子就在我們身邊無知地睡著，鼻息均勻、寧靜。　　第二天，無論如何我不讓她再去掮木頭，我和她說我們可以另想辦法。　　後來我在鎮裡找到一份適當的差事——給一家電影院每日寫廣告，工作輕鬆，而且只二小時即可做完，餘下的時間仍無妨療養，雖然報酬微薄，只要我們省吃儉用，已足補貼家計之不足，平妹已無需出外做工了。　　雖然如此，我只解決了責任和問題的一半，還有一半須待解決，那就是——我的病。我必須早日把它克服，才對得起平妹，我的妻！摘錄自http://cls.hs.yzu.edu.tw/hakka/author/zhong_li_he/default_search.ht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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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ubDate>Wed, 12 Oct 2016 09:45:45 +0800</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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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鍾理和＜復活＞</title>
		<link>http://lms.xms.com.tw/board.php?courseID=273&amp;f=doc&amp;cid=14178</link>
		<description>復活作者：鍾理和一　　民國四十四年農曆正月十二日，次子宏兒死，不久妻就懷孕了。　　有一天，鄰舍炳金來家閑聊，呆呆地看了會兒妻，忽然說道，「你這胎是男孩子！」那口吻是頗堅定的。　　我和妻一齊莫名其妙地向他看。　　「嗯？」我笑了笑。　　「你們的阿宏死後不久，」炳金說道，「我連做了兩次夢，清清楚楚看見阿宏回來。」　　我覺得有點失望，「原來你是做夢！」我說。　　「你不相信這嗎？」炳金不高興地說，「絕不會錯的；不信你等日後看看生下來的是不是男孩子。」　　四十五年農曆三月廿八日早晨，孩子出生了，果如炳金所料是男孩子。三朝後，炳金來看了孩子，喜形於色。　　「我說怎麼樣？是不是？這小子是阿宏投胎的哪！你看！就像那孩子一樣。」　　妻滿心歡喜，綻開了久已不見的笑顏。　　妻那狹窄單純的頭腦裡灌滿了生命輪迴和靈魂不滅的思想，相信再世之說是不足為怪的；我也願她如此相信，那對于她是有好處的，至少可以緩和她的哀悼和悲痛之情。然而受過現代思想薰陶的我卻沒有這種幸福。我所受的教育殘酷無情地把我暴露在明晃晃的現代知識的照明之下；它教我：靈魂是沒有的；是物質不生不滅；人死了就解體了，還元於它原來的基本原素，鐵還於鐵，磷還於磷，如此而已。此外，什麼也沒有！沒有！　　雖然如此，每當有人談起宏兒和鞏兒的宿世關係時，我總要傾耳靜聽，讓古老的信仰來麻醉自己。這是很矛盾的，但事實如此，我有一種潛在的意識，覺得好像只要在口頭上否定，便等於拒絕亡兒的回來，而這將增加我良心上的痛苦。　　鞏兒彌月之日，鄰舍家來了滿滿兩張桌，我們宰了兩隻大醃雞，開了一個小筵，這幾乎是我們十幾年來第一次的壯舉，家裡復聽見歡呼、笑聲和歌唱的日子。　　酒至半酣，一位鄰舍的太太把睡著的孩子抱出來了，驟接強烈的陽光，孩子的眼眉神經地皺了皺，卻依舊睡得很好。　　大家爭相傳看，都一疊聲的嚷著︱︱　　「咦，這小子長得好看哪！」　　「看這相貌就有福氣嘛！」　　「你們看看，像不像阿宏？」　　「怎麼不像！簡直像極了！你就看看這兩隻耳朵！」　　「別嚕囌啦！來！你們大家乾一杯，給這孩子添福添壽。」　　酒酣耳熱，人多話雜，喜氣和笑語洋溢滿室。　　但我的心卻一直在難過，我一直在想另一個彌月，另一個已死的孩子，那個長眠地下的不幸的宏兒。　　眼前的歡樂，勾起我心底無窮舊恨。　　我悄然離開酒席，退進自己的臥室。書桌上架著一張放大的照片--我心愛的宏兒的遺像。宏兒在向我默然注視，但這眼睛是純良的，他不會知道爸爸這時心中有多少悔恨。　　「宏兒！宏兒！」　　我殷切而熱烈地向照片呼喚，熱淚奪眶而出。　　「哦，宏兒，請原諒我！宏兒，原諒爸爸，爸爸對不起你！一萬個對不起！」　　宏兒仍舊默默地朝我注視，絲毫無動於衷。　　我用兩手緊緊地捧著照片，讓眼淚涔涔地滴落。　　從模糊淚眼中，一幕一幕悽慘的景象魚貫而過‥‥‥驀然由後面伸過一隻手來奪去我手中的照片。　　「你怎麼又想起那孩子來了？」這是妻的聲音，「別難過啦。出去吧，他們在找你呢。」　　我一把拉過妻，把她抱在懷中。　　她也在流淚。　　我們倆淚眼看淚眼，傷心對傷心。　　外面，鄰舍們正在歡喜到頂點。　　「來呀！乾杯呀--」二　　十四年前，宏兒生於任所，但沒有想到正當孩子彌月那天，天剛破曉，我便咳血了，於是把一個應該快樂的日子弄得冷清清、愁慘慘。他的生命一開始便蒙上了一層不吉和暗澹的陰雲。其後，我為了醫病在北部輾轉易地，離家數年，回來時孩子已經五歲了。　　×　　×　　×　　孩子生得結實、活潑、聰慧，那飽滿的額頭放射著良能和智慧的光芒。他怯怯地看著我，後來順了他母親的意思低低地叫了我一聲：「爸爸！」　　我一手放在孩子頭上，心中悲喜交集。　　過去數年間，她們母子好像住在別的星球，我所知者甚少，我不知道她們怎樣活下去，孩子的成長啟開了我的自私之門，讓我窺見了一直為自己所忽略的許多嚴肅而悲壯的事情。　　比如我家離群獨處山麓之下，那麼，白天他母親往田裡做活，哥哥上學，偌大一隻山寮誰來照料孩子呢？這是我所想知道的事情之一，但我又怯於探問，我深怕那回答會加深我道德感情的痛苦。但妻已察出我的意思了；她告訴我當她每天要出門做活而又不能帶他一起去時，她就把他關起來。　　「關在屋裡嗎？」我惴惴不安地問，「只他一個人嗎？」　　妻悽然點首。「嗯！」　　我們的眼睛一齊落到孩子身上。　　妻把孩子拉進懷中，用兩頰輕輕摩撫著孩子的腦袋。一種煥彩的、滿足的、得意的，但又淒涼的笑意穿透了她掛在眼眶上的淚水。很顯然，數年來的孤苦相依，使得她們母子格外親愛，格外依戀。　　「有一次，」妻帶著一半傷感一半愧疚的口氣說道，「大概孩子要喝茶。自己搬了條凳子登上茶桌，沒踩好，一跤栽下來，額頭跌破一塊皮、鼻子也出血了。我回來時，孩子大概是哭夠了、哭累了，躺在地上睡著呢。」妻再摩撫孩子的頭，揩去眼淚。「又有一次，我從田裡回來，一打開大門，孩子一下撲進我懷中，連說：『我怕！我怕』孩子嚇得面色鐵青。我問他什麼事？他不敢抬起頭，只管用手指指著屋裡『我怕！我怕！』就在當天晚上，孩子發燒，口說夢話，足足病了半個月才好。」　　「那時候多大了？」我問她。　　「三歲。」　　我不禁愕然。我的眼睛重新落到孩子身上。　　對著自己的孩子，我覺得我的頭彷彿有幾萬斤重之感；我為了沒有盡到為人父的責任而感到羞愧。同時我也感到感激和驕傲：孩子為我盡到了我所不曾盡的責任是我所感激的，而孩子的堅強和勇敢，則遠遠地超過我的意想之外，這是我覺得驕傲的；我喜歡我的孩子如此堅強，不為困難和環境所屈。　　×　　×　　×　　我常常這樣自問：假如我不回來，孩子會更不幸嗎？顯然這是很可疑的。五年來既然他照顧了他自己，那麼此後他不是應更善於照顧，更適於照顧他自己嗎？我回來豈不反給他折磨？　　其實，我很愛他，希望他長大成人。即使不能說甚於常人，至少也與常人無異。然而這幾年間我的生活是那樣不如意，它時時在我的情緒上發生作用，使我在執行庭教時往往失於輕妄的衝動。不幸再加上我的病給與我無上的特權，它有效地把我那些不正當的行為合理化了。妻時常用「爸爸身體不好不要讓爸爸生氣」的理由勸慰受了刑罰而在哭泣的孩子，有時孩子的責罰過重，投進母親懷中嚶嚶啜泣：母親一邊默默地檢視孩子身上的創傷，一邊靜靜地陪著流眼淚，悽然良久，然後才說，雖然仍舊是哄誘，卻聽得出埋怨的聲氣。　　「爸爸壞，愛打宏兒是不是？」她邊說邊撫摸孩子的腦袋。「不過爸爸有病哪！過兩年，爸爸病好了，就不打宏兒啦！宏兒乖，不要惹爸爸生氣！」　　對母親這種解釋，有時孩子低頭不語，有時怯怯地看著我的面孔，好像要找更易於接受的理由；有時則竟板著臉嘟著小嘴，顯然不滿意母親偏袒爸爸。但母親柔軟慈祥的手的撫慰，以及數年來在孤獨環境中種在孩子心裡的從順的習慣，會一點一點地把孩子的委屈和乖戾之氣化除掉，然後慢慢的和我建立正常關係。三　　我回家後不久，母雞生蛋了，妻用它煎了蛋捲兒。孩子跪在桌上目不轉瞬的看著它，不聲不響。有一霎時我看見做母親的臉孔上掠過痛苦的抽扭，不過隨即就消失了，隨後她滿臉堆笑，用了極其輕鬆的口氣向孩子解釋。　　「這蛋給爸爸吃。宏兒乖，不要這蛋。」　　孩子嘴裡啣著一雙筷子，用手在一端轉著它，默不作聲，他的面孔有一種當所有物受到侵佔時，一隻狗所有的怏怏不樂的表情。我明白，這些好的食物在此之前是應該歸孩子取得的，那麼，我‥‥‥　　於是我把蛋夾到孩子碗中。孩子偷偷察看了一下母親的氣色；這氣色此時是很難看的，無如蛋的誘惑力太大，孩子捨不得不要。母親發話了：　　「宏兒不聽媽的話，」她放沈臉孔說：「媽不疼啦！」　　孩子終於把蛋放回我的碗中，開始低頭吃飯了，以後再有蛋，他也不想要。有時我看出孩子不無悻悻然的神色，但我也看出孩子如何努力使自己不讓媽媽生氣，他似乎在怕自己會在媽媽眼中變成「不乖的孩子」；後來他便完全放棄這一份一直屬於他的權利了。　　×　　×　　×　　自我回家以後，妻出門做活時便由我照管孩子。我搬出竹眠椅躺在簷下，教孩子在庭裡戲玩。孩子像小鳥一樣在我周邊飛翔著，無拘無束；像一頭貓一樣朝著假想的生物撲來撲去。我教他用石頭砌樓房，樓房四周圍著一道牆；又在庭邊做了一畦花畦，教他在那上面裁種花草，種畢，教他用空鐵皮罐頭盛水澆灌。他玩得又熱心、又高興，眼睛閃著愉快之光，隨後我退回眠椅看書，教他學樣做花畦，我走後他的興頭只維持了一會兒，便也拋下玩耍走到我身邊來胡纏；他伏在我枕頭邊，滿懷興趣地看著我讀書，時而用手翻翻書頁。他把我的書沾上泥土，經我申叱後走到我腳邊，坐在椅尾又弄髒我的衣服，我也厭煩他鬧得我看不下書。　　「你看你，」我把他推開，一邊板著臉說，「把我的書和衣服都弄髒了。」　　孩子睜開眼睛呆看後，又吃驚、又羞愧、又畏怯。　　我的心軟下來，同時感到有些懊悔。　　「宏兒玩兒去。」我安慰他說：「宏兒乖，不鬧爸爸。」　　孩子怯生生地又看了我一會兒，然後悵悵地走開了。經過數分鐘，我抬起頭來看孩子，只見他坐在地上，面前擺著一座未砌好的房子，眼睛楞楞地看著前方，不聲不響，孤零、淒清、惆悵堆滿他的臉孔。　　第二年孩子六歲，我開始教他做算術，我教他自一數到一百，然後讓他背誦、熟記；又拿了二十顆石頭教他什麼叫做加和減，並實地教他演算，石頭之後便在一本簿子上實習，在學習中間，孩子時時張嘴、搔頭、或瞪著我發呆，顯然那麼苦惱和無精打采。但我不讓他停下來，我用揪耳朵和鞭子來進行我的教育。然而我的責罰僅只使孩子在算題上更常常發生錯亂，更少熱心，和更大苦惱。我非常生氣，我把簿子扔給他，命令他在好好做完功課以前不許走，不許動，甚至不許吃飯，睡覺。孩子對著簿子發呆、恐惶、焦急，後來便流眼淚。　　有一天，就在這時候孩子溜跑了，我在田裡把他找回來，結結實實地給他一頓鞭子。但第二天孩子又溜跑了。我震怒異常，把他鞭打後又關起來，不過自此以後我的教育便無法推行了，孩子只要一看見那簿子便發慌、沮喪，看見我眉毛一動便發抖、退縮：至於演算更是一塌糊塗，連最簡單的算題，孩子都會在那上面顛躓了，於是又換來更多的責罰、鞭笞和監禁。　　後來孩子已不願意留在家裡，喜歡跟他母親往田裡去；他時常會自母親懷中或趁我不注意時默默地望著我，好像我們隔著很遠的距離，這時在孩子那無聲的凝視中，我看見有一種朦朧的、冷淡的、疏遠的神色。四　　有一次，我交給孩子一把鐵鉗，叫他送還鄰舍炳金伯，豈知他走到半路看見炳金的小孩，便把鉗子交給他帶回家去；鐵鉗便如此遺失了。不過這些都是後來才知道的。第二天，炳金來要鉗子。我盤問宏兒昨天把鉗子送到哪裡去了？　　孩子本來是高高興興的，驟然接到了我變了樣的氣色，不禁一怔，顯得有些慌張。　　「你送到那兒去啦？」我加重語氣後問，然後又補上一句：「不許撒謊！」　　「誠實」是我日常教孩子遵守的美德，我不許他們說謊，但當時我沒有想到我那毫無必要的嚴厲的表情和聲氣，適足把一個孩子驅向相反的方向去。　　「我，我，」孩子支吾其詞，眼光畏縮；「我送到了。」　　顯然孩子在說謊。我再問：「你把鉗子交給誰啦？」　　「是，是，是，炳金伯。」　　半路託別人代送東西我可以原諒，但他的說謊令我生氣；還有，這事情表示做事的不負責，這又抵觸了我平時所堅持的原則。我火了起來。我用小竹枝抽孩子。我本想抽幾下也就算了，不料孩子竟拔腿逃跑起來，這不啻給我火上添油，我認為這是一種反抗，而我的原則卻只有服從不許反抗；我要把這種反叛的精神在它剛剛抽芽時便加以剪除。我命令憲兒--我的大兒子，把宏兒帶回來。孩子面色蒼白，雙手垂掛，低著頭馴順地由他哥哥押了回來，對於即將發生的事情的擔心和恐怖，像巨浪似的壓倒了他。　　我拿了條牛繩擲給大兒子，命令他：「捆起來！」　　憲兒望著我立著不動，惶惑、悲哀和恐懼昇上他的臉孔，慢慢的也變蒼白了。　　「捆起來！」我再度命令他。　　憲兒看出我決心要把命令執行到底，現出一副悲壯悽愴的神情，自地上撿起牛繩，把弟弟帶到柱子邊連人帶柱子纏了起來。　　「好啦！」當他纏上二圈時我說。　　但憲兒仍舊纏下去；顯然我的話他不曾聽見，顯然他已經發瘋了；他的頭垂著，手勢顫抖，我覺得他不是神智清醒的。　　我再說一遍。憲兒仰起頭來迷惘地看我，那眼睛閃著淚光。憤怒、痛苦和罪惡的意識扭歪了他的臉孔。　　「好啦！」我喝道。「退開！」　　哥哥退開，我拿起鞭子走前去。宏兒的臉更蒼白，歪依在柱頭上，頭垂在一邊，絕望和沮喪使他表現著一種無氣力，一種軟弱。我揮起鞭子。起初，孩子張口哀號和叫喚，身子像鰻子似扭捩著；後來反而不響了，卻流著眼淚，有時低低地呻吟著。我本為憤怒處罰孩子，但此刻我已不知自己為什麼鞭打孩子，也不知道應在什麼地方停止；我已為自己的行為而發狂了，我機械地揮著鞭子，我面前已看不見孩子，柱頭。也不知道憲兒此時已不在他原來的地方了。　　此時忽然有人插進我和孩子中間，揚開兩手用身子迴護著孩子。　　這是我的妻，孩子的母親。　　「你要殺孩子啦！」她哀慘地叫著說：「你要殺孩子啦！」　　我收起鞭子，茫然站著。　　「你要殺孩子啦！」她一邊訴說著，一邊解去牛繩。「你一回來就打孩子，把孩子都打呆了，現在又把他捆起來打，你預備要孩子怎麼樣？要不是憲兒來叫我回來，孩子不叫你打死啦！」　　解開牛繩，孩子踉踉蹌蹌站不穩，妻趕緊把孩子摟進懷中。　　「你看！」妻撫著孩子哭了，眼淚像珍珠似的一串一串地滾落：「你把孩子打成這個樣子！」五　　於是最後到了那我永生難忘的年、月、和日子！　　農曆年剛過，宏兒九歲了，正月初六下午，我不顧妻的反對，交給宏兒五塊錢差他出村子去買糠。這天很冷。幾天前報紙便報導西伯利亞寒流將於日內侵襲海島。太陽終日躲進雲層，西北風在田野狂吹，它吹在臉上有如利刀割人。一冬之中就數這幾天最冷。　　計算路程，宏兒應在日落前一小時到家，但時間過去，繼之日頭落山了，而孩子仍不見回來。妻開始掛心，時時走到庭邊望望下邊遠處的田道，嘴裡喃喃地說：「這孩子怎麼的啦！」不久夜幕降落，黑暗籠罩大地，冷氣陣陣增加，就在此時，宏兒肩上掮著布口袋在黑暗中蹣跚地回來了。他把布口袋交給母親，頹然倒落在矮凳子上，張開嘴喘氣。　　「哎喲！」妻接過布袋時失聲驚叫：「宏兒！」　　當我接過布袋時不禁陡然變色：它很重，大約有十斤。　　妻望著我，我望著孩子，如此沈默了一會兒。我為了自己粗心，讓這樣小的孩子帶了重負來回走六公里而覺得內疚。事實當時我不知道五塊錢能買到這許多糠。　　「宏兒，」妻憐惜地說，「你要拿不動，怎麼不放在村裡，改日媽出去時再拿回來？」　　孩子不說話，抬首看了我一眼。在這個瞥視中，我已猜出孩子想說而不會說出的心事。　　「你怕你爸打你？」妻柔和地又說，「傻孩子，爸爸不會打你！」　　孩子懶懶地又瞥了我一眼，這眼光像把匕首一下刺痛我的心。他顯得很疲倦，有氣無力地舉著腦袋，他的兩頰因寒凍及勞困而現出蒼白，但額門則泛著不正常的紅暈。　　孩子不洗澡也不吃飯便上眠床了。那晚，孩子發了高燒。　　六天後，孩子死了！　　×　　×　　×　　如今孩子死去已經數年，但他的聲音猶日夜在我耳畔縈繞不去。這聲音一出現，馬上有一個臉孔昇上我面前，那是一張默默流淚的受難的臉光--亡兒無往而不在。後來我在那些被處罰的孩子們身上又看到和聽到亡兒的聲音和臉孔，它是那樣絕望、慘痛和哀絕，它撕裂我的心，使我睡夢都不得安寧。我非常痛悔我那些暴行，也已拋棄那原則，但我不明白有何方法可以制止那些迄今仍在鞭責孩子的人，我祗好在他們揮起鞭子之前掩住我的眼睛和耳朵。六　　現在，鞏兒四歲了，相貌生得和宏兒一樣。圓圓的臉蛋，稍尖的下巴，不高但端正的鼻子，像女孩子般小小的口，飽滿的額頭，圓圓軟軟有肉的兩隻耳朵，不很大但也不很小的清純明亮的眼睛‥‥‥　　這一切都和宏兒是一個模型鑄出來的，尤其是耳朵，簡直是從宏兒割下來配上去的一般。　　孩子生性淘氣、獷野，像頭生犢；他喜歡拿棍子打人，打起來可真兇，他一邊打一邊高興地大笑，必須人向他討饒才罷手。而他最喜歡打我，尤其喜歡出奇不意的給我一棍子；我駭然一跳，而他則仰起頭來大笑，樂得一身都著了火。我時常被打得佈滿一條一條紅紅的清楚的傷痕，但我不討饒，於是他一直打下去。他打著，笑著，我被打著，也笑著；我們倆都在笑，他是因高興而笑，而我則在高興之外伴隨了肉體的痛痛麻麻、又痒痒的一種極微妙的醉人的感覺，這滋味是苦的，卻帶點辣辣的快感。這時我眼中貯滿淚水，自淚水的簾幕中看過去，那已不是鞏兒而是宏兒，宏兒在笑！　　我的宏兒不曾死，我的宏兒回來了，復活了！　　哦！孩子，我的孩子！　　但是妻走過來了。「阿鞏，」她申叱孩子，「你這孩子要造反了，爸爸也敢打。」　　她搶過孩子的棍子恫嚇地舉起來，孩子跑進我懷中，看看我又看看母親，依舊笑個不停。　　「你這孽子，我打你看你痛不痛，」她說，然後向著我不高興地說：「我看你是要把孩子慣壞啦！」　　我把孩子緊緊地摟在懷中，陪著孩子笑，我感覺到孩子的體溫和我的體溫融合在一起，他的心靠著我的心跳。摘錄自http://cloud.hakka.gov.tw/content/images/03/C/22/03-C-22-0001-01.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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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ubDate>Wed, 12 Oct 2016 09:37:45 +0800</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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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與李行談原鄉人</title>
		<link>http://lms.xms.com.tw/board.php?courseID=273&amp;f=doc&amp;cid=14177</link>
		<description>與李行談電影「原鄉人」　　我不是個容易為山中的美而驚動的人，因為我曾經有過不算太短的山居歲月。可是當我一腳踏進這裏的時候，不禁著著實實地為它感到驚心動魄。　　上午八點稍前，我隨外景隊從高雄來到這裏。　　五月份就要進入中旬了。這個時辰當然談不上早，但這裏早晨來得較遲，被兩座矮山夾在中心的小小峽地，似乎猶在睡眼矇朧中。四下已夠光亮，一樹一木都輪廓清晰，卻這裏那裏地掃著一抹抹若有若無的晨靄，淡化了光亮與輪廓，滿眼的翠綠也漾著微微的乳白。　　當我還沒有來得及深深地呼吸這翠綠、這淡化了的光亮與輪廓時，驀地裏左邊谷尾的一座圓錐形尖頂矮山，電擊般地撲進眼裏。「笠山！」我幾乎驚叫出來。　　從外面看，它確實像一隻笠仔，但從谷裏看出去，我真沒想到是這麼像，難怪理和在它的真實名稱「尖山」之外，為它取名為「笠山」了。徒然間，我彷彿看到一個人戴著一頂笠仔，迤迤然移步而來。那是理和呢。不，是平妹！　　我落入幻境裏。我終於面晤到理和。在一朵濃蔭下。　　－那正是理和坐在一把老籐椅上，膝上擱著一塊木板寫作的濃蔭。「笠山農場」就是這樣寫成的，還有「貧賤夫妻」、「原鄉人」等等，也都是這樣寫成的。我終於看到理和！　　把一邊的肋骨鑿走了七根，人祇剩下半個人了，走起路來肩膀斜著，步履有點不穩，也有一點蹣跚的樣子。短短的花白頭髮，滿臉的皺紋。嗓音裏透露著一股沈沈味。不必提起嗓音，卻自然有一份鏗鏘與一份堅毅。那是來自了悟的，毫無疑問。　　「鍾先生，你就跟真假鍾理和留一張照片吧。將來在紀念館裏擺著，也很有意思呢。」　　是李導演。一瞬間，我被拉回到現實，但意識猶在現實與幻境裏游移著。好一個真假鍾理和！明明是理和啊。也明明是秦漢啊！　　二十年歲月的斷層忽然失去了。我真不知眼前這個人是真是假。我是落入了李行的圈套了。　　李行創造了這麼一個真實的幻境，使我那麼輕易地就成了它的俘虜。藝術確乎是比事實更真實的。　　「理和先生的外貌我們祇能從照片與親友們的描述裏揣摩一二，要拍得完全貌似，這恐怕是沒有人做得到的事，所以我們所要求的是神似。能做到這一點，便差可滿意了。　　「經過這半年以來的拍攝工作，我彷彿覺得，對於理和先生，我比他生前的親友們知道得更多了。那甚至也無法從他的遺作裏讀出來的。就是從『做』的當中領悟到的。理和先生的精神、理想以及夢，我都覺得一一抓住了。」　　李行侃侃而談。這是何等的豪語啊！　　「我確實領略到，沒有理和就沒有平妹，沒有平妹也就沒有理和。他們簡直就是一體的。而這部片子，我幾乎認為稱做平妹傳還來得更恰當些。」　　李行說著看看一旁的假平妹林鳳嬌。她嘴邊有輕盈的類乎羞澀的笑。她的臉化妝得黑黝黝的，連雙手都塗黑了。面對這樣一位女性，我幾乎又要落入李行的圈套了。還好，由那黑黝黝裏透露出來的一份嫵媚，使我總算能告訴自己：這不是平妹，而是林鳳嬌呢！　　「跟我去做飯吧。就憑理和先生這麼一句話，她就跟著理和先生跑遍了日本、東北、北平，為理和先生做了二十年的飯。也的樂觀，她的堅強，她的健康的想法，也就是理和先生文學成立的基礎。她實在是一位了不起的女性。」　抵尖山外景現場之前，我就聽了幾個朋友談起假平妹如何地入戲。她常常地淚流滿面，尤其演理和坐上轎子離開故居到臺北住院療病時的一幕，她提著包袱，帶著兩個稚齡小孩，一個背著，一個牽著，送他上路，賺了不少圍觀的人們的眼淚。　　還有演平妹入深山扛木頭被林警追捕的一幕，林鳳嬌婉拒了替身，自己扛，也自己摔倒，一連摔了四次才拍成。真不曉得嬌小的林鳳嬌哪來這麼大的力氣與勇氣。一個演員的成功，原來絕不是偶然的。　　李行也要我與她聊聊，可是我沒敢這麼做。我說已聽得夠多了。內心裏實在是害怕自己會流淚，一發而不可收拾，那會叫自己多難堪啊。　　我領悟到，李行的幻境世界，就是靠他與那些工作人員的熱與力創造出來的。並且我也敢肯定地說，李行應是「入戲」最深的一個。唯其如此，他才能帶動他們進入戲中去燃燒，去發出光芒，釀造成各種咄咄逼人而又感人的場面。久聞李氏拍片一絲不苟，來到這裏我算是親身領略到了。為理和，我有深慶得人的感覺。　　他又告訴我，語氣裏帶著一股異樣的熱力。　　「用這種題材來拍片，在國內我相信是從來沒有過的，甚至可能想也沒有人想到過。所以著手之初，我覺得這是一項冒險，心存疑慮。但是拍攝工作開展以後，我就漸漸地不再有這種感覺了。特別是近來經常看拍好部份的毛片，雖然還只是片片段段的，可是我越來越有信心。我相信我會做好這件工作。當然啦，也還有另外一項原因，就是『汪洋中的一條船』，有過這部也是傳記片的拍攝經驗，我才有勇氣拍原鄉人的。」　　他還告訴我，拍攝的過程中，尤其到了末尾部份，劇本有相當大幅度的修改。這正好也證明了李行是越拍越燃燒起來了，也越入戲了。想來是理和對文學的精神與執著，以及平妹無償的奉獻，隨著拍片工作的進行而越發地感動了他之故。　　不錯，就題材而言，本片確實是我國影壇的創舉。然而，本片究竟會給我們的影壇與文壇帶來什麼呢？我在想，李行在這部片子裏，除了抓到理和的精神、理想、夢，將它們藉銀幕呈現出來以外，還抓到了些什麼？也許這是最使人關切，也最使人期待的一點。　　其次，題材上的突破，這是我們所能肯定的，但此舉是否亦構成了影界與文學界更幸福的結合呢？而文學界是否也能夠給予影界某些營養呢？若干年來，文學創作在技法上從電影學到了不少東西，藉此豐富了文學創作的技巧與內涵，說不定在我們自由中國，這是文學界向影界回饋的時候。果如是，此片的意義實在太重大了。這也是令人無限關心無限期待的事。　　正當笠山的晨靄漸漸散去的當兒，我抽空前往笠山山腳下的平妹家。一場流行感冒使平妹躺了幾天，不過今晨她已經能夠出去了，到村子裏去辦了點事。稍候片刻，她便回來。已是近七旬的老婦人了，然而她依然健步、硬朗，雖則曾被沈重的擔子壓彎了的背仍然微駝著。　　她說她好多天以來就再也不敢去看拍戲了－－這麼說著的時候，她的眼眶就已經紅起來。我在想：是不是李行的「巫術」，也使得她落入圈套而不能自己？不，恐怕不全是吧。她的感受一定與我不同－－應該也與任何人不同。如果有人與她相同，那就是理和一個人吧。有一點倒可以肯定：來到平妹家以後，我便脫離了李行的「巫術圈」了，使我有一改剛才的沈重而恢復了渾身輕快的感覺。　　理和當年的故居如今已煥然一新，成為窗明几淨的住家，與外景現場的破陋瓦屋適成強烈對比。平妹便在這裏與一群兒孫們繼續扮演著她未完的戲。－－半日之間，我進入了戲境，又從戲境裏出來，步入另一個戲；而這另一個戲，誰又能說不是我自己的戲呢？原鄉人及其他 鍾鐵民　　民國四十五年先父在「笠山農場」得中華文藝獎長篇小說獎後，有一天跟朋友在家閒談，好像是那位朋友表示「笠山農場」的故事可以拍成電影，當時記得父親並沒有否定有這樣的可能性，但絕不是那個時期電影界可以接受的。那時國語片都是香港出品，即使偶有鄉土題材，內容全是民初大陸的故事，比如「漁光曲」等等。臺語片則除了古裝通俗故事便是「王哥柳哥遊臺灣」之類，從未見過有涉及或反映臺灣當時現實生活的題材。那時我初中三年級，這段談話不知道為何會在我一向迷糊健忘的腦中留下印象。　　民國六十五年「鍾理和全集」出版，引起一陣小小的熱潮，編輯這部書的張良澤兄大病初癒，我們見他扁扁瘦瘦的身子，尤其是手術後肩膀一邊高一邊低的模樣，與先父病後回來的形像真是像極了。大家笑他，他正正經經的表示，有那麼一天如果拍「鍾理和傳」，他演先父後半生應該不作第二人想。而且他自認他是體認先父心境最深的人。　　我們都說著玩，誰也沒有認真想過這種事。所以當李行先生透過黃玉珊小姐向我提出想為先父拍傳記電影時，真使我大吃一驚。　　一個文學作者的一生，是否值得渲染呢？尤其像我父親一生平凡，也沒有足以驚世駭俗的作品可以自傲。有的只是他追求理想以及至死不變的從事創作的執著的熱情。由於他的理想，使他選擇了多磨難的婚姻，更使他遠奔中國大陸，從事自認為非常崇高的文學工作。由於他執著的熱情，使他在受盡折磨之後仍然不丟開創作的努力，死時中篇「雨」正修改到一半呢！然而這些又豈是電影直接訴諸視覺的畫面所能表現出來的？英雄的傳記只要把英雄的事蹟原版搬上銀幕就可以使觀眾感受他的偉大；音樂家的創作也可以直接將他優美的旋律灌注入觀眾耳中；連畫家都可以利用他的畫使觀眾領會到他創作的精神。唯獨一個作家，他交給觀眾一本本的書，光從封面你如何去使觀眾明瞭這書的內涵呢？　　我反覆考慮了兩天，然後明白告訴李行先生，拍先父小說我贊成，拍他的傳記我不好同意。李先生卻堅持想拍傳記，並邀約鍾肇政先生一同迢迢趕到美濃來商談此事。肇政叔是先父生前最親近的友人，他堅決表示拍此傳記有其意義，絕對不會有錯。在經過長談之後，我能信任李行製作本片的態度，對負責劇本編寫的張永祥先生所提出來的構想也很滿意，所以雖還覺得有很多顧慮，但原則上不反對，我要等分場大綱看過後再作最後決定。　　我要求李行先生兩點，第一故事的重點不要放在他的愛情、婚姻或者意渲染他同姓結婚的事實，因為那雖然使他遭遇極大的不幸，卻不是罪惡，放在今天的社會並沒有什麼新奇。第二要先了解先父的心路歷程。他出生於富裕家庭，早年接觸的書籍和環境使他充滿理想，對民族的認同又使他憂國憂民，這從他早年的作品和日記中可以清楚看出。他受日本教育，在我的記憶中他從不說日本話；他看日文書籍，留下來的文稿中從未有一篇日文作品，據我母親傳述，在北平時他拒絕以日本僑民身份領取配給。這足以說明他民族自尊心之強烈。他所以遠涉大陸東北，解決婚姻困難固然也是一個理由，但是我以為回歸和親近祖國文化才是最大動機。回臺教書時他所表現的是無比的熱誠，交往的朋友全是有理想的人，只因為他的長期的疾病，改變了他的生命，這我曾多次聽他感嘆過，如果不病，絕對不會是今天的樣子是可以斷言的。病後回美濃的生活又是另一種境界。　　多年的農村生活，使他的心完全歸於平靜，再要有所作為已不可能，文學園地荒蕪也不接受他，於是他轉而關心他身邊的農村和農人，他是真正熱愛自己的鄉土的，他為它而喜而悲，直到他逝世。「雨」「菸樓」「阿遠」等等都是代表作。我要李行先生一定要塑造出這種形象，但又要避免把他誇張成愛國主義或是抗日英雄等，我以為這在電影中幾乎是不可求的。　　李行先生好像完全理解，而且成竹在胸，片名「原鄉人」就是他想出來的，我們簡直想不出更妥切的片名了。第一「原鄉人」是先父小說中的篇名。第二所謂原鄉是臺灣客家人指廣東我們祖先遷出的地方，「轉原鄉」指回祖居地去，甚至把死亡也隱稱作「轉原鄉」。用「原鄉人」作為「鍾理和傳」的片名，我想象徵的意義十分清楚了。　　九十分鐘長的片子，要完整介紹一個人的一生是不可能的。張永祥先生從先父青年時代在農場與母親認識寫起。看過劇本，我覺得為交代先父在農場中由戀愛到出奔大陸的情節太多，幾乎佔了全劇的一半，而且與主題關聯不多，所以我建議由登上火車寫起，在船上甲板面對茫茫海天，再回頭簡單交代出奔的原因。這時身後是舊的勢力，代表他們所要掙脫的種種拘束，前面則是廣闊的新天地，代表理想和希望。四周的孤單更強烈促使兩個人緊密的結合。由瀋陽北平的生活到返臺入院返鄉去世，能一氣呵成。我很高興張先生和李先生都能接受這種構想，重改後的劇本差不多把前半段全刪除了。而這時拍片的工作已經展開。　　究竟「原鄉人」真實到什麼程度呢？基本上生平事蹟都依照年表排下來，情節則參照我和母親的記憶及他所有自傳式小說編湊而成。小說與實際人生畢竟有一段距離，比如「復活」中描寫父親對孩子苛厲的要求和教訓，甚至使孩子因畏懼父親不敢抗命因而得病致死。有人問過我是否有這種事，其實並不是如此。我的父親謙和有禮，個人修養極好，輕易是不會動怒的，他對我們一向採取放任式的教育，只要我們不犯大錯他從不干涉。　　我大弟立民不幸夭逝，主要是為了家貧，他病了幾天，父母以為感冒受寒不算太嚴重，便拖著沒有看醫師，事實上到今天鄉下地方孩子感冒，也仍然很常見在藥房隨便買點成藥治療。只是現在鄉下醫生也多了，稍顯異狀可以立刻送醫。為了大弟的不幸，父母都深感內疚，才有「復活」的情節。至於大弟害病的原因，全是他貪玩不聽話添衣，記得是舊曆初五下午受涼，那天有寒流，年十二傍晚就因急性肺炎不治。出村子買米糠的那一段或許是真的，我們既住在山區，家裏又缺人手，使派孩子上村子小店買東西是常事，我大弟膽氣壯，沒有錢叫他去賒帳他都可以做到，可能那一回他帶回超過他體能的重物，使父親耿耿於懷，到底他才是剛六歲的孩子啊！所以寫小說時便把這些事揉合在一起，這更可以加強自責的力量。文中把孩子綁起痛打的那一段純是虛構，現實中的父親絕不會做這種事。張先生劇本寫先父後半生以「復活」一文為基幹，我擔心會使人產生誤會，以為先父是殘暴的人，曾經反對這麼一場戲，但李行先生為求劇情有高潮，堅請依據小說，不過他保證，情節的發展會顯得很自然，使人感到一個嚴父責打孩子有其不得不然的理由。　　類似這種出入是沒有辦法避免的。在濃縮的原則下，電影中一個角色甚至可能是現實生活中好幾個人融合而成，因為出現的人太多會分散觀眾的注意力，而且要一一介紹也不可能，不過，一切的修改有一個最重要的原則，即是不能改變先父人格的完整和他不屈服於困難環境的精神。　　那天我去參觀拍攝先父入院的那一場戲，秦漢由林鳳嬌扶著從屋裏出來，坐上用竹椅子臨時綁成的轎子，虛弱的秦漢右手拉著六歲的大兒子，手牽著揹了嬰孩的嬌妻，山中老屋是那麼古舊蒼涼，妻兒又是那麼孤落無依，熱心趕來幫忙的村人抬起轎子慢慢走開了，這一去是否還能再回來見面重過他們彼此相屬的生活呢？　　圍在鏡頭後面一群觀眾中，我注意到有一個中年男人咧著嘴笑著，眼角上卻掛了兩顆淚水。我聽到他喃喃的說著：「啊！這是真的嗎？這是真的嗎？」　　這些舊事是否應該重提呢？唉！我不知道答應拍這部電影，是對還是錯了！摘錄自http://cloud.hakka.gov.tw/content/images/04/C/20/04-C-20-0014-01.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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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ubDate>Wed, 12 Oct 2016 09:18:38 +0800</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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